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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實是,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個熱水澡,把積鬱都沖掉了,因為一切都有了目的
~張愛玲「色戒」

電影色戒裡有個嚴重的破綻,這破綻實在太大也太離譜了,只能讓人相信,李安是為了電影其他設定的說服力,才容許這破綻存在。

電影裡重慶方面的情治人員「老吳」,在同樣的據點跟王佳芝見面幾次,最後還演出一次不太像老練情治人員的情緒波動。這一點也不合理,因為汪政權的特工沒有理由不跟蹤王佳芝,把老吳逮住、老巢掀翻。更何況,王佳芝還是未經訓練的大學生,更不可能期待王佳芝能躲過情治人員跟監(我想是連發現被跟監的能力都沒有吧)。

像樣的大型政權,都會有至少兩套情治系統,互相制衡,一方面避免情治首長坐大、威脅統治者,一方面情治單位必然是敵國亟欲滲透的目標,兩套情治系統也可互相監視。李安為籌備拍攝色戒,一定讀了非常多抗戰時期的暗殺故事,不可能不知道。

張愛玲的小說「色戒」裡便說了,「日本憲兵隊還在其次,周佛海自己也搞特工」,這表示除汪政權有兩套情治系統外,還有個「日本憲兵隊」。而電影裡面也演了,最後張副官一副對王佳芝了然於心,易先生又氣又窘地說:「你怎麼不告訴我?」這裡沒明講的是,或許易先生並非情治系統的實際運作者,或許張副官根本是代表其他系統近身監視易先生的眼線。而現實上,易先生根本被當成某情治系統的誘餌,汪政權或日本憲兵隊的某些人冒著讓易先生可能被刺殺而亡的風險,也要佈局讓老吳的小組全軍覆沒。

也難怪易先生要顫抖著手讓六個大學生盡快槍決。而張副官丟給他的鴿子蛋,當然也是某種貪污的證據了!

這種情治系統運作的常識,老吳不會不知。王佳芝成為易先生情婦後,更不可能讓王佳芝與老吳碰面。就算不得不碰面,也該是在極為隱密的場所。張愛玲這部份的設定就很符合常理,小說裡的王佳芝「跟老易在一起那兩次總是那麼提心吊膽,要處處留神,哪還去問自己覺得怎樣」。張愛玲筆下的王佳芝想著:「他是實在誘惑太多,顧不過來,一個眼不見,就會丟在腦後」、「還不是新鮮勁一過,不拿她當樁事了。今天不成功,以後也許不會再有機會了」,這才符合掌權男人的心態,王佳芝即使使盡全身功夫,能得到「臨幸」的機會也是有限且不可預期。怎可能像電影裡演的,一而再,再而三,演出數不盡的情慾大戲,然後重慶方面還不下手,讓王佳芝跑去質問老吳?而王佳芝如此坦白說出自己的脆弱後,老吳竟然沒有防備這女大學生被策反,也是不可思議。

李安留下這麼大的破綻,恐怕只是為了佈他的局:為什麼王佳芝會一時迷惘,說了一句「快走」,不只斷送自己性命,還累了五位大學同學?演出三場激情的性愛還不夠,還要加上一段王佳芝親赴秘密基地抗議「已經被鑽到身子裡了」,但老吳跟鄺裕民兩位大男人不知如何應對的場景,來合理化王佳芝的背叛。重慶方面為了佈大局抓大蝦,讓易先生一再「鑽入王佳芝身子」,然後老吳又不解女大學生的感情世界,加上易先生又對王佳芝流露款款深情、吐露情治首長不該輕易說出的心事與內情(以上設定在張愛玲小說裡全無),讓王佳芝的衝動,能有較為合理的解釋。

但這看起來又像是李安在改編張愛玲故事時,以三段激情性愛詮釋王佳芝的轉向後,覺得這樣的詮釋坐實「到女人心裡的路通過陰道」的說法,過於敗德與片面,於是加入「重慶方面拖延」以及「老吳不解心事」的設定。如此一來,王佳芝就不能不跟老吳碰面並吵上一架,留下一個很難自圓其說的破綻。

作為寫小說的人,我比較喜歡張愛玲的設定,覺得李安的改寫過於露骨與表面,且不符現實。我不認為李安的改寫在藝術價值上勝於張愛玲的原著,不過李安的改寫確實更有戲劇性,也更能吸引一般大眾來觀賞電影,對華人世界的電影工作者仍是好事。

張愛玲對人性的刻畫其實是更準確的,說不清楚的地方索性留下曖昧不明。比如說,王佳芝的處女之夜,張愛玲寫著「今天晚上,浴在舞台照明的餘暉裡,連梁潤生都不十分討厭了」,這才讓人信服。王佳芝並不是被逼上梁山,而是籠罩在能成就大事、身為主要演員的興奮裡,所以將電話留給易先生那天夜裡,「她捨不得他們(五位同學)走,恨不得再到哪裡去。已經下半夜了,鄺裕民他們又不跳舞,找那種通宵營業的小館子去吃及第粥也好,在毛毛雨裡老遠一路走回來,瘋到天亮」。王佳芝的初夜,不該是像電影裡的如死魚般。小說裡失去舞台後,跟梁潤生才鬧僵,比較合理。

這種激情,在野百合學運裡,在去年反扁的熱潮裡,一定也出現過。在舞台上能扮演重要角色,少有人能抗拒,尤其熱血年輕人。而王佳芝扮演的又是如此關鍵的角色,比別人更加亢奮,在易先生離開香港到上海當官後比別人更失落而跟其他人疏遠,也是人之常情。

在暗殺與行刑的時刻,張愛玲對兩方的想法是這麼描述的。「這個人是真愛我的,她突然想,心下轟然一聲,若有所失。」這是王佳芝的想法,然後她就說出「快走」。

易先生呢?槍斃王佳芝後,易先生想著:「她還是真愛他的,是他生平第一個紅粉知己。想不到中年以後還有這番耦合」。「得一知己,死而無憾。他覺得她的影子會永遠依傍他,安慰他」。王佳芝摸不清楚她對易先生的感覺(說實在也才做愛兩次),但她感覺到易先生是愛她的,於是做出錯誤的決定。而易先生呢?這江湖老手當然不會輕易上鉤,他感動的是王佳芝以生命證明她的愛,這跟過去因為權勢接近他的女人當然不同,所以張愛玲連續用了兩次「知己」。這就如同我的部落格上高高掛的格言:「人並非渴望一客體,而是渴望那客體的渴望」。王佳芝以為易先生愛上她而喪命;因為她的喪命,易先生終於愛上她。

其實,不管是小說或電影裡,都隱隱透露王佳芝失控的另一個原因:太入戲。張愛玲的小說裡不斷重複地說:「她倒是演過戲,現在也還在台上賣命,不過沒人知道,出不了名」。「嶺大搬到香港,也還公演過一次,上座居然還不壞。下了台她興奮得鬆弛不下來,大家吃了消夜才散,她還不肯回去,與兩個女同學乘雙層電車遊車河」。「那天晚上微雨,黃磊開車接她回來,一同上樓,大家都在等信。一次空前的演出,下了台還沒下裝,自己都覺得顧盼間光豔照人」。「今天晚上,浴在舞台照明的餘暉裡,連梁潤生都不太討厭了」。而透過影像對照的力量,我們更不難想像王佳芝如何沈迷其中難以自拔。原先的王佳芝要穿著素樸的衣服排隊領配給,家裡是寒悵的打麻將阿嬤組(跟亮晶晶官夫人成對比),前途如何難卜。成為情報員後,沒錢打牌有國家供應,出入有司機和大轎車,往來皆貴婦,彷彿麻將桌上就決定了汪政府的人事,同時又是緊張情報戰中的關鍵角色。「一切都有了目的」,而且「顧盼間光豔照人」、「興奮得鬆弛不下來」,也就難以脫身。

只不過,這「太入戲」的層層描述,也可能只是張愛玲的幌子,來遮掩反覆猶疑不敢明示的「到女人心裡的路通過陰道」。畢竟,色戒這小說,還是讓人想到張愛玲與胡蘭成。

張愛玲筆下的王佳芝,不像李安電影裡稚嫩。她在小說裡還知道要逃到沒有人知道的親戚家,還知道可能等一下就會有重慶方面的人「不問青紅皂白就把她執行」,或「伸出手來把她拖上車去」。王佳芝在執行任務時,腦海裡不斷出現「馬上看見那些人可憎的眼光打量著她,帶著點會心的微笑,連鄺裕民在內」。「有一陣子她以為她可能會喜歡鄺裕民,結果後來恨他,恨他跟那些別人一樣」這些同學都「不正眼看她」、「用好奇的異樣的眼光看她」,所以後來「在上海也沒有來往」。易先生逃走後,王佳芝對同學的命運也沒半點關心,還防著被重慶方執行了,要趕往沒人知道的地方。這樣的王佳芝並不天真,甚至是帶著世故地冷眼旁觀同學陷入生命危險。她以為她還在舞台上,可以不下戲。(但她為何「義不容辭」一口就答應再次加入扮演當家花旦?張愛玲又一次暗示,這舞台如此迷人)

電影裡的王佳芝卻還想搭三輪車回偷情的地方。或許李安是要我們相信,就是如此純真毫不防衛的女孩,才會為情慾所困,終至喪命。李安的說法的確老少咸宜,皆大歡喜,也讓觀眾熱淚盈眶,走出戲院仍忘不了王佳芝。可是,我還是認為張愛玲的隱諱才接近真實。李安用心考據了抗戰末期的上海,重現歷史身影,讓沒打勝仗的華人也有一部偉大的二戰電影,這是他在世界電影史上的地位。但,真實的舞台上演出了虛妄的人情,雖然感動人,但也留下了無可挽回的遺憾。

事後註一:我勉強也算是個小說家,但我並非「張派」,並沒有偏好張愛玲的小說。不過我的第一篇小說「思鄉」 ,是大學時代失戀時在書店亂翻朱天心的「我記得」後寫成,而朱天心一家跟深深影響張愛玲的胡蘭成熟識,這大概是唯一的淵源。

事後註二:色戒是本週熱門話題,所以這篇文章的點閱數頗高。智邦生活館週報編輯告訴我要選這篇文章時,我還頗尷尬(我是他們的主管)。不過,因為本週MyShare 其他熱門話題,有些不適合選入週報(如「腦殘的大學生 」),只好答應了。

事後註三:這裡 有一些關於色戒的文章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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