凱爾,我在研討會的名單上看見他的名字,以律師的身分出席會議。他坐在評講席,而我坐在碩士研究生的發表位置。

他當上律師是我意料中的事,從我認識他以來,他的成績一直都是名列前矛,名次總是在前一兩名徘徊。他是我高中學弟,小我一屆的他和我表妹同班。會認識他是因為我們一同參加學校舉辦的短期遊學,在飛美國的長途飛機上,我因為和表妹換位置而坐到他的身邊。或許是緣分吧?我們的位置正好是尾排的雙人座,最不會被打擾的座位。煩悶的長途飛行已經進入夜空,身邊的同學們都睡了,只剩我和他捧著書還清醒著。我讀詩,他讀偵探小說。我闔上書做筆記,他跟我借書去看,便聊了起來。他說他很少接觸新詩,因為腦袋總是被邏輯思考給制約了,那種跳躍式的語言他很難理解。我對他說,詩不必理解,有touch到情緒就夠了,不過是感動或感慨都可以算是好詩。他頗有興味地闔上他原本讀的偵探小說,開始和我一起讀起詩來。我們拆解詩句,討論最有感觸的段落,他說這樣的閱讀好有趣,沒想到文字可以這樣玩。當他知道他們班上總是與他爭奪第一、二名的女生是我表妹,而且還住在我家樓下時,更是驚訝不已,因為我表妹和他一樣,都是超級理性,和我的思維完全相反的人。我說,人跟文字一樣,就算是同一個字,擺在不同文句段落,都會產生不同的意義。所以,相同血緣的兩個人,長得再像,個性都不可能一模一樣。

那個時候,我、表妹、凱爾都各自有喜歡的人,我們坐在同一架客機,飛過同一個星空,懷抱著三種不同的心事。

表妹因為要和男友智淵坐在一起而和我換座機位置,此時他們正靠著彼此的頭沉睡著﹔我喜歡的隔壁班同學-駿沂則坐在遙遠的第三排﹔而凱爾,凱爾說他沒有對象,倒是一個對他一直很好的女孩現在正在台灣等他。

我們聊了很多,談音樂、談理想、談感情觀……,我跟凱爾說,「你長得和我表妹的男友好像。」他說我眼花了,他們從裡到外都是不同的人。他還跟我說了很多心事,我靜靜地聽。天漸漸明了,雲層裡的太陽像金黃色的蛋黃,晨光灑在靠窗的我的臉上,凱爾盯著我,說,「知道嗎?妳好迷人。」

我將他脫序的告白歸結為他一夜未眠的胡言亂語,盯著棉絮般的雲,沒有回應他。後來下飛機,他主動為我提行李,我卻小跑步追上正在暗戀的對象-駿沂。

「終於到美國了。」駿沂笑著說,他的笑一直都很溫暖。

「嗯!對呀!沒想到美國這麼熱。」機場的溫度計指著攝氏四十二度,我看著駿沂,臉比溫度計裡的紅色液體還紅。

駿沂不知道,我將這次的美國遊學視為我和他的「蜜月預演」呢。

臉紅的不只是我,還有跟在我後面,為我提著行李氣喘吁吁的凱爾。

我對他並不內咎,因為在飛行時,我就已經告訴他我有喜歡的對象了。我對於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人一向沒有同情心。我覺得我已經盡到知會的義務,如果他還執意撲火,粉身碎骨的下場得自己收拾。

我們搭上前來接機的大學巴士,這個暑假,我們將在這所大學住宿、學習、生活,當然也包括戀愛,或者,我從未想過的,失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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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作家夏霏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(0) 人氣(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