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到達醉紅樓, 阿雯, 鳳姐, 玉釵和賈老師已到了。我還未坐定, 賈老師便為我斟茶, 他還是一貫的毫無架子。我們像從前上課時那般談論文章, 也說些近況。很久沒那?無拘無束地閒話, 我的心頭感到溫暖。

阿雯問我: 『若非, 你說木鹿集團是否獨裁呢?』阿雯是直率的, 我立刻『噓』的一聲, 示意降低音量, 看看四周沒人留意我們, 我夾了一隻蝦餃給阿雯, 說: 『大家有得吃也很不錯啊。』誰知這個阿雯還是不放過我, 再問: 『你說那個被免職的總理周惠民, 是否真是自殺呢?』

在木鹿集團的專制管治下, 他們是惟一可以相信的朋友了, 我想了一會, 說: 『我又不是他, 怎知他的事呢?』我不想他們惹麻煩。
乒乓乓! 傳來清脆的聲音, 原來一位女待失手跌碎了一隻茶壺, 立刻蹲下來執拾, 露出雪白的腿。

*    *    *

過了幾天, 他們又約我去醉紅樓, 我欣然赴會, 畢竟之前曾經有好長一段日子他們不知所蹤, 那時發覺自己是很珍惜這段友誼的。

我們暢談甚歡, 然後拉扯到木鹿集團。玉釵問我: 『豐衣足食是好, 但天祿大人不許人批評管治階層就不好啦, 若非, 你說是??』說著腿在桌下輕踫我的腿, 我的心神一盪, 若被人知道不好意思----昨夜我夢到玉釵。我看著玉釵水靈的大眼睛, 說: 『現在已經很好了。』真不想玉釵涉及太多政治。玉釵嫣然一笑, 說: 『周惠民死前, 跟你見過面吧, 他說過甚麼呢? 你知道, 我一向敬仰他的。』說著, 露出追思的眼神。

*    *    *

我正思考著應否對玉釵說, 突然, 一陣乒乓乓的聲響, 那女侍又摔破了水壺, 破碎的壺蓋好像花的碎片。周惠民怎樣死, 有甚麼關係呢? 重要的是最後的希望已經破碎。於是我對玉釵說: 『說些閒話而矣。』

過了幾天我們又在醉紅樓見面, 我們談得很高興, 忽然老師嘆了一口氣, 說: 『現在木鹿集團主政, 不錯是豐衣足食, 但人是有靈魂的, 不容許言論自由, 做人便欠缺了一樣基本要素。』他又說: 『若非, 你曾對我說, 周惠民死前約你見面, 是有些話要告訴你的, 如果你能告訴我, 我有個安全的途徑將之公告天下。』

老師是位謙謙君子, 我從不懷疑他憂國憂民的心, 也希望他能幫助改善本國的言論自由。
其實周惠民當時告訴我, 他掌握了木鹿集團的罪證和天祿的弱點, 但恐怕自己會被人殺死。

我正想對老師說出真相, 突然, 又傳來一陣清脆的響聲, 那位女侍又把水壺跌在地上。我又見到雪白的美腿, 破碎了的蓋, 好像花一樣, 一朵五角形的花。

五角形的花, 跟上次一樣, 也跟前次一樣, 難道真是那麼巧合?? 我心裏不由得想起, 木鹿集團審訊政治犯時, 會使用一種 '入夢儀', 使受審者進入虛幻景象, 吐露出心底的話, 難道此時的我, 已在夢中?

於是我站起來裝作要上廁所, 果然, 賈老師也跟上次一樣提醒我: 『一直行, 不要拐彎。』

我走到他們看不到的地方, 拐向左邊一堵牆, 很奇怪地, 我竟然穿了入牆壁, 被黑暗包圍, 明明沒有立腳之處, 卻不會往下墜。我聽到有人聲: 『這個軟件有缺憾, 經常在這兒重複。』另一個人『噓』了一聲, 然後寂靜了。我馬上退了出去。

我回到座位, 對老師說周惠民跟我只是談文章。然後酒樓的溫度變得愈來愈舒適, 使人懨懨欲睡。我裝作睡了, 卻暗地裏支撐著, 於是窺見他們傾側、移動, 接著整爿裝潢華麗的酒樓在我眼前脫落。

製造幻象的眼罩被除去, 兩個男人拍拍我的肩膀, 我緩緩睜開眼睛; 原來我坐在一張特別的椅上, 身上綁著很多電線。

一個看來較高級的男人對我說話: 『文博士, 現在再問你一次, 你認為周惠民是自殺還是被謀殺。』
我不假思索: 『他是自殺, 我們見面時, 他的情緒已經很低落。』
『很好, 你通過這次考核了。』
然後我們喊了一輪木鹿集團萬歲, 天祿大人萬壽無疆, 他便指示審判員領我出去。

我走在通道上, 兩旁厚重的鐵門後面傳來慘叫聲, 很明顯慘叫的人身體受到極大痛楚, 喝求以歇斯底里的叫喊來減輕痛楚, 那叫聲已毫無人類的尊嚴, 好像野獸?叫。

審判員出其不意地打開了我面前的一道門, 我看見體無完膚的鳳姐。平素溫文儒雅的鳳姐, 一見到我, 眼睛立刻變得血紅, 嘶叫著: 『文若非, 你出賣我!』我知道鳳姐被入夢機裏虛擬的我套了心底話, 被折磿得神經失常了。

鐵門又轟地關閉, 我伸手入袋裏, 卻找不到想找的。審判員適時遞給我一包口香糖, 我如獲至寶, 立刻放入口裏咀嚼。我的嘴, 以後都只會用來嚼口香糖, 不會用來對人說話了, 畢竟, 我身上的一層皮不是鐵造的。

口香糖在口裏溶化, 黏黏的, 但我不會將它吐出來。

我在心裏暗自發誓, 這一生之中, 即使在夢裏, 我也不會說話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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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篇靈感:有次跟老師和同學上酒樓時,一位女侍應失手打破了茶壺。
文旨:在極權國家中,連說一句話的自由也沒有,是很恐怖的。
其實任何藝術,說的不外乎人性、情感,即使恐怖故事也是一樣。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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